文章来源：中国商业联合会
2007年5月至11月，在吉林省商务厅和地方商务部门的协助以及各龙头企业的积极配合下，我们先后对松原市万隆集团、长岭县有源家电有限公司、永吉县水电商贸有限公司和舒兰市盛鑫食品有限公司等四家省内优秀龙头企业进行了访问调查，并在企业负责人的陪同下，走访了25家具有代表性的农家店，与企业负责人就“万村千乡”农家店的配送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了解到企业在配送中所面临的问题。
一、“万村千乡”工程确实给农民带来实惠，社会效益显著
目前，在吉林省远离城镇的村屯，农民进城购物很不方便，大多数生活用品要在村屯内的食杂店或定期集市上购买。由于进货渠道不稳定，商品质量没有保证，给农民购物带来了很大的安全隐患。农村的食杂店在农闲时经常是村民打麻将的娱乐场所，经营的商品多是为参与娱乐的人提供的，不能充分满足农民日常消费需求。店内环境也没有统一的管理规范。
连锁农家店进入农村后，一方面，由于龙头企业统一了进货渠道，保证了商品质量，使农民不用进城也能够买到放心的商品。龙头企业以统一配送的规模经济优势和对挂牌农家店的让利，在保证商品质量的同时又不提高商品价格，使农家店的商品在质量和价格上都和城市是一样的。一些龙头企业还向农民提供订货服务，也就是说，农民可以在龙头企业设在城市的店铺中选择商品，再回到村里的连锁农家店订货，龙头企业在下次配送时将订货一同送到，价格和超市一样。这些服务提高了农民购物的便利性。另一方面，连锁农家店按照国家统一标准建店，实行开架销售，由龙头企业统一配置货架，进行卫生监督甚至店铺日常管理的指导等，明显改善了当地居民的购物环境。此外，连锁经营还提高了农家店自身的经营状况，改善了一部分店铺经营者的生活。如永吉县丽英店，在加盟连锁农家店之前，其日营业额仅有一二百元，加盟连锁店之后提高到了淡季五六百元和旺季六七百元。与舒兰市庆山店相隔不足10米另有一家非挂牌农家店，规模与庆山店相当，但日营业额只有庆山店的2/3，而且室内烟雾缭绕，备货商品简单，购物环境与庆山店相去甚远。
通过龙头企业的统一配送，连锁农家店获得了低价优质商品的稳定进货渠道，得到了农民的信任，清新整洁的店内环境也受到农民的欢迎。在去往长岭县三团乡途中，当一位村民得知来者是有源超市总经理时，主动向其询问何时在他们村开店。
值得一提的是，连锁农家店的进入还解决了一些困难群众的生活问题。在永吉县五里河镇三家子村，有一个连锁农家店的店主是一名高位截瘫的残疾人，严重的脑膜炎后遗症使她卧病在床长达14年，时常有轻生的念头。这一家人在过去7年多的时间里经营一家小食杂店维持生计，由于柜台售货，店铺只能由丈夫经营。加盟连锁农家店后，龙头企业送货上门甚至上架，实行开架售货，她躺在炕上就可以收款，完成售货，丈夫能够同时从事其他劳动增加收入，这使她重新有了生活的勇气，连锁农家店的进入从根本上改变了这家人的命运。
二、龙头企业配送业务全面亏损，经济效益堪忧
在连锁农家店改善了农民购物环境，增加了农家店经营者收入的同时，我们也看到了龙头企业在配送中所处的困境。从调研了解的情况看，目前，吉林省“万村千乡”市场工程中的龙头企业在农家店配送项目上处于全面亏损状态。我们走访的这四家龙头企业在2006年对农家店配送项目中的亏损额从30万元到50万元不等。企业的亏损主要来自于以下几方面。
首先是企业的配送区域广阔，挂牌农家店数量相对较少，店铺密度低导致配送的平均成本过高，致使企业无法盈利。在对农家店这类小店铺进行配送时，由于单一店铺需求量少，不可能直接配送，只能采取有运输库存的配送方式，即车辆每次出发都要给一家以上的店铺进行配送。另外，鉴于吉林省龙头企业目前的规模，大多数企业只有一个配送中心，所以只能采取从一个配送中心到多家店铺的方式。在这种配送方式下，配送距离是决定企业配送成本最重要的因素，而配送的商品总量及其毛利率是决定收入的因素，两者共同决定了配送的收益状况。由于一个地区的龙头企业在单位时间内对农家店商品的配送总量和配送频率基本稳定，那么，配送区域内的店铺密度就成了决定企业间配送成本差异的主要因素。
在人口和村落分布密集的我国南方地区，店铺密度大，同样数量的店铺分布在相对狭小的地域范围内。而东北地区这一密度要远远小于南方，使得东北地区的龙头企业在配送中处于高成本的境地。从江苏、吉林两地的比较中可以看出这种巨大差异。
根据2006年末的统计数据，江苏省面积10.26万平方公里，设有龙头企业47家，农家店约4000家，平均每个龙头企业负责配送农家店约85家，覆盖地域面积约0.218万平方公里。吉林省面积为18.74万平方公里，设有龙头企业37家，农家店5000多家，平均每个龙头企业负责配送农家店约135家，覆盖的地域面积约0.506万平方公里。如果从一个龙头企业配送100个农家店所覆盖地域面积来看，江苏省为0.256万平方公里，而吉林省则高达1.446万平方公里，大约是江苏省的5.6倍。从这一数字可以看出，吉林省龙头企业的配送成本要远远高于江苏省。这是吉林省龙头企业在对农家店的配送项目中全面亏损的最主要原因。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上面的只是最简单的计算，如果考虑南方地区城镇化水平和单一店铺需求量均高于东北的具体情况，就会显示出吉林省龙头企业实际上处于更加困难的境地。
其次，政策资金到位迟缓，使企业流动资金长时间被占用，也给龙头企业带来了很大的经济损失。以舒兰市盛鑫食品有限公司为例，2005年末既已开始投入资金建设农家店了，而政策资金2007年5月才到位。在此期间，企业按照政策要求改造标准农家店280家，投入资金约140万元，这部分资金从投入到政策资金到位，被占用时间约为20个月，不算机会成本，仅直接的利息损失就近30万元。对于吉林省的龙头企业而言，其实力并不足以支持如此长时间的资金垫付。再加上这些民营企业在银行融资困难，通常通过民间资本筹集资金，利息成本高，长时间的资金垫付使企业不堪重负。
第三，假冒伪劣商品仍然是影响企业扩大销售额和增加盈利的一个重要障碍。农民收入水平越低的地方，假冒伪劣商品的市场越大，反之亦然。南北农民收入差异也反映在龙头企业和农家店的发展水平上。在吉林省，一个行政村往往由好几个自然屯组成，一村一个农家店并不能满足全村居民的消费需求。因此，通常有其他的食杂店同时存在。虽然随着农民收入水平和健康意识的提高，对优质商品的认识有所加强，但是假冒伪劣商品仍然以低价格获得了一部分市场。龙头企业要想以质优价廉的商品占领市场即提高配货比率，就必须加大对农家店的服务力度。这与南方安全消费意识较高的高收入地区相比，企业的成本自然会大大增加。此外，卫生检疫部门通常会关注规模较大的店铺而忽略更小的店铺，将检查的重点放在了挂牌农家店上，而更需要严格监控的非挂牌小店铺反而被忽视，这也使得假冒伪劣商品得到了在农村市场生存的可乘之机，冲击了经营优质商品的农家店市场。这也是龙头企业无法进一步扩大销售量，提高盈利水平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三、农家店连锁经营尚未进入良性循环，企业社会责任感可嘉
从以上分析中可以看出，在目前东北的低密度市场中，即便有政策扶持，为农家店配送也是无利可图的，是龙头企业的社会责任感，使“万村千乡”工程在吉林省得以顺利实施。
在我们访问的四家龙头企业中，除盛鑫食品有限公司专门从事食品和日用品的流通经营外，其他几个企业都同时还经营诸如地产、养殖、家具销售等其他业务。目前，这些企业都将其它经营项目的收入大量地投入到了对农家店的配送中，以保证配送项目高质量完成并能够持续发展。而盛鑫食品有限公司则是以降低原有的店铺密度、提高配送成本为代价对连锁农家店进行配送的，用城镇高店铺密度区域的配送盈利来平衡边远农村低密度区域配送的亏损。
在调研中我们发现，越是优秀的龙头企业，对政策的理解和贯彻就越深入，其亏损状况也就越严重。在我们调研的这四个企业中，为深入贯彻政策精神，改善偏远农村地区的消费环境，他们都将店铺设在了远离配送中心的地区，最远的农家店距配送中心约170公里，往返就是340多公里。企业的配送成本因此而大大增加。这在吉林省目前的经济发展和物流技术水平下，是有违市场规律的。然而，在与企业负责人的访谈中，他们都表示，在远离城镇的农村地区设店，无疑会极大地提高配送成本，但是，这些边远地区恰恰是最需要政策扶持的地方，农家店的进入给当地农民和经营者带来了比其他地区更大的改善。舒兰市盛鑫食品有限公司更是做出了在一个地区只对连锁农家店进行配送的承诺，并且每四天打一次电话来监督对农家店即将到期商品的退换货情况，这无疑提高了企业的成本。但正是这些服务措施，将那些无法通过契约或资本约束保证其销售优质产品的食杂店排除在配送系统之外，提高了连锁农家店的竞争力，有效保证了优质商品在农村地区的销售。每当谈到“万村千乡”工程事业的成果时，企业家们的成就感、自豪感和社会责任感都溢于言表。这绝非是做秀或冠冕堂皇，因为他们背负着沉重的亏损压力。
面对企业家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企业配送亏损的现实，在我们为拥有这样的企业家而感到高兴的同时，更应该意识到，企业毕竟是作为一个营利性组织存在于社会中的，企业承担社会责任是有限度的，最终也不可能背离追求利润最大化目标的基本规律。在访谈中，企业负责人也明确表示，支持“万村千乡”市场工程的配送，决不是出于对眼前利益的考虑，从长期来看，他们对在农村市场建立自己配送网的远景具有良好预期。只不过是政府政策资金的支持将他们进入农村市场的时间表大大提前了，而农民收入、农村市场购买力、消费观念等市场需求方面的条件尚不成熟，使企业负利润的市场导入期延长了。虽然政策资金能够弥补一部分亏损，但如果企业不能在政策资金撤出之前进入市场机制下的良性循环，将会因为没有能力维持对农家店的配送而不得不退出农村市场，使“万村千乡”工程前功尽弃，这也正是我们最担心发生的情况。
四、关于“万村千乡”工程扶植重点调整的政策建议
通过对吉林省“万村千乡”工程实施现状的调查可以看出，“万村千乡”市场工程目标描绘的“形成以城区店为龙头、乡镇店为骨干、村级店为基础的农村消费经营网络”已见雏形，但却是以龙头企业全面亏损为代价的。虽然自2005年“万村千乡”市场工程实施以来，商务部也根据政策实施的实际情况做出了相应的政策调整，延长了政策扶持的时间，提高了每个农家店的补贴力度，同时在对每个农家店的补贴资金额度上体现出了南北差异。但要真正实现政策目标，仍然有进一步调整政策措施的必要。我们认为，首先，对“万村千乡”工程成果的评价，不应该仅以建店数量为尺度，更应该看所建立的农村零售网络和配送系统是否实现了市场机制下的良性循环。只有龙头企业能够扔掉政府扶植政策的拐杖，用自己的腿行走，“万村千乡”工程才算大功告成。在此之前停止政策资金注入，则会功亏一篑，前功尽弃。其次，市场经济体制下的政策目标和政策实施，应该兼顾政策的社会效益和企业的经济效益。而两者之间却是一种权衡关系，此消彼长。如果优先考虑社会效益，就需要加大对店铺低密度地区的资金投入，尽快提高配送比率。反之，如果希望龙头企业尽快进入市场机制的良性循环，就可以适当放宽对龙头企业农家店选址和配货比率的要求，遵循市场规律，延缓连锁店铺进入边远村屯的时间，逐步提高商品配送比率，政策的价值取向应该明确。鉴于此，我们提出以下政策调整思路。
第一，逐步将政策资金从已进入市场机制良性循环的地区撤出，投向店铺密度低、配送成本高的地区。将高店铺密度地区的名额转移至低店铺密度地区，相对延长经济欠发达地区的政策支持时间，帮助龙头企业尽快度过亏损期，进入市场机制的良性循环。
第二，增加低店铺密度地区的挂牌农家店名额，适当延长扶植时间。对于店铺密度很低的地区，加大扶植力度的方向应该是增加店铺数量，而不是提高对每个店铺的补贴标准。因为限制企业收益的最主要因素是店铺密度低导致的高配送成本，对于东北地区来说，以现有的单店资金补贴标准改造的农家店，已经能够满足当地农村居民对购物环境的要求，增加单店投入对店铺销售额的增加和企业盈利水平的提高不再有非常明显的效果。
第三，加强政策标准的灵活性，根据各地区以及不同时期农民收入水平和龙头企业规模的差异，制定不同的店铺选址及商品配送比率的标准。在农民收入水平不高，龙头企业规模较小的地区，如果希望尽快解决农民购物安全问题，就需要加大对龙头企业的扶植力度，在边远村屯设店，通过提高对农家店的服务水平保证配送比率。反之，就应该首先在人口密集且离配送中心较近的地区或配送线路上设店，由低到高逐步提高配送比率，随着农民收入水平的提高和龙头企业规模的扩大，逐步将连锁店向边远地区深入。
此外，政府部门之间应该相互配合，支持龙头企业的配送。例如，永吉县商务部门协调交通管理部门免去了永吉水电商贸有限公司配送车辆通过道路关卡的费用。另外，卫生检疫部门加大了对连锁农家店的检查和处罚力度，会影响农家店经营者加入“万村千乡”连锁店的积极性。然而，连锁农家店有龙头企业提供的优质商品并且有契约约束，受企业监督，在经营商品的质量上要优于其他食杂店，检查的重点应该是那些存在隐患的食杂店。